荒城 : 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巨人

    经过143小时43分钟48秒的煎熬,翻越25座海拔2500米以上的山峰,中国选手、人民日报记者曾华锋于意大利当地时间9月14日10时排名266位,完成了世界最艰难的越野赛——意大利332公里“巨人之旅”,成为第一位完成“巨人之旅”全程比赛的中国大陆选手,创造了新的记录。

    这次“巨人之旅”,中国又10位选手参赛,其中3个人完成比赛,1人不幸遇难。人民日报记者第一时间采访了在意大利的曾华锋,听他讲述自己独一无二的“巨人之旅”。

    六天六夜的赛程,我好像吃尽了一生的苦,一次次陷入绝望,又一次次绝处逢生。那些悲观的、心悸的、温暖的、激动的时刻,在我生命里留下深深的印记。

  感受高山失温,严寒打乱计划

  凭借以往积累的经验,我也算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。

  第四个赛段要翻越五六座山,我穿过一大片乱石堆,沿着山脊左翻右绕,朝着最高峰一路攀爬。这时候,气温降到了只有零下四五摄氏度,寒风凛冽,抽得脸生疼。当时,我只穿了一条裤子,冻得全身哆嗦。幸好,这时前面出现了一座补给站,我赶紧钻了进去。

  当晚8点8分左右,天还没有完全黑,我想趁着天黑前再赶一段路。在补给站吃了点东西后,就马上又出发了,但是,走出补给站只有二三十米,我就冻得全身发抖,手根本不听使唤。我想,如果这样继续走,身体肯定会马上失温,可能会有生命危险。于是,我赶忙又退回了补给站。

  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,我知道身上的装备不足以支持在这样的夜晚继续前行。我在床上睡了两个小时,被工作人员叫醒后,又趴在桌子上继续休息。那一夜非常漫长,黎明仿佛迟迟不肯到来。

  次日早晨6点多,天亮了,我必须要继续出发。我把身上带的所有御寒衣服全部拿出来穿上,把救生毯撕成两半,裹在两条腿上,把雨衣也披在外面。迎着凛冽的寒风,穿着这身行头,我走出了补给站。途中,一名外国摄影师看到我说,你像一名战士。可我却觉得,自己更像个逃难者。

  在这个补给站,我待了10个半小时,远远超过了预期。本来我打算在120个小时之内完赛,但是寒冷的天气却打乱了我的计划。不过,从另一方面来说,我的身体也得到了恢复,原本非常酸疼的腿脚,通过休息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。

  因膝伤想到了退赛,绝望时不禁怒吼

  古人说“行百里者半九十”。越接近结尾,就越是艰难。

  经过前几天不断的翻山越岭,我的膝盖和脚在第六赛段都出现了问题。登顶一座2738米的山后,我开始往下走。下山的路很长很陡,我发现膝盖疼得要命,脚上也起了十几个水泡,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。当时,我想到了最坏的结果——退赛,却怎样都难以按捺心中的不甘。我满腔怒火,对着群山大吼:“我的比赛难道就要这么结束吗?我训练的4300公里,难道就这样白费了吗?!”绝望的滋味至今记忆犹新。

  我坐在路边,失望地捶着腿,揉着膝盖。这时,一位意大利登山者看到了我,过来询问情况。得知我的状况后,他帮我贴上了专门治水泡的药,还把自己一双厚厚的袜子送给我,让我换上。他的援手为我解了燃眉之急,让我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希望,我心存感激。

  重新出发时,我算了一下,距离关门时间还有40多个小时,即使我一个小时只走2公里也是可以完赛的。我需要进一步观察一下身体的状况,祈祷腿脚的伤不要恶化。我在心里暗暗发誓,哪怕一步步地挪,也要走完剩下的路。没多久,我抵达补给站,专业医生帮我处理了身上的伤。虽然每走一步仍然要忍受疼痛,但是我知道自己的伤势在不断好转,我有信心可以完成比赛。

  创造新纪录,品味苦涩、甘甜的泪水

  进入第七赛段,我的心情愈发起伏难平。

  当地时间9月13日晚8点半左右,我到达了303公里的地方。去年,中国3位选手就是在这里遗憾地结束了他们的“巨人之旅”。所以,从这里开始,我每踏出一步,都将是新的纪录。

  最后一座山峰海拔2936米,这是我要面对的最后一道关隘。登顶前已经是深夜时分。山路非常陡峭,有些坡度能达到七八十度,沿途全是岩石、巨石,路途艰难。组委会在这里拉了保护绳。我一只手拿着登山杖、一只手拽着保险绳,一步步地向山顶攀登。

 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欣赏山顶的风景。夜色深沉,月光动人,北斗星镶嵌在天幕之上,最高峰勃朗峰仿佛近在咫尺。没有风雪侵扰,没有世间嘈杂,一切都被笼罩在沁人心脾的寂静之中。

  下山的路轻松许多。14日早晨6点多,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勃朗峰,阿尔卑斯山从夜晚的狰狞、恐怖又回归到黎明的温柔。我朝着终点的方向走着,心情却难以平静。这些年,我参加了这么多训练和比赛,也克服过很多困难,但是,如此集中地承受这么多疼痛、缺乏睡眠、忐忑不安,甚至恐惧还是第一次。在六天六夜中,我像是经历了一次地狱般的旅行,好像将一生的苦都吃完了,精神上的压力、夜跑的压力,让我一次次地陷入绝望,又一次次绝处逢生。

  最后10公里,我边跑边流泪。想到马上要抵达终点,想起这么多天的煎熬,流到嘴里的泪有苦涩也有甘甜。我撕掉了身上的雨衣,一只手抓着登山杖和儿子的照片,一只手擎着国旗,一路奔向终点。观众们为我欢呼加油,所有人都在终点等着我归来。

  日本著名越野跑选手镝木毅说过:“疼痛与挣扎蕴藏着神奇!”这种神奇就是人类不断追求超越自我的力量和精神,让我们最终战胜困难,创造奇迹。“巨人之旅”是梦想之旅,也是磨难之旅。经历过黑夜,就更能体会旭日的绚丽与温暖。一路走来,我发现,其实每个人的心中,都住着一个巨人。